Wednesday, February 6, 2013

Aphasia country-Autumn



<秋>



  「怎么样?」
  「爸还是说他要自己照顾。」琳恩无奈地说,关上车门。
  「喔。」詹姆不置可否,设定着导航系统,让车子自行缓缓滑离一栋红瓦白墙的屋子

  「……」琳恩刚开口,又抿了抿嘴,没着表情看向窗外:「反正结果就是我们得想办
法照顾他们两个人。」
  「喔。」
  「我真的搞不懂他们,明明在我记忆里,他们两个根本没有不在吵架的时候……一直
……一直在吵;人还健康的时候都可以嫌成那样,现在又是在演什么戏,怕别人会有闲话
,这些年也早就都说完了吧。」
  「喔。」他转开头看另一边的车窗,装做没看见她偷偷擦掉眼角的泪。

  一片枫叶的赤红飘进他的视线,而就在他等着看它在空中缓缓萦绕翻转逐渐落至车窗
范围外时,车子自动加速向前刮落了那抹鲜艳。

  被车子又荡起些许的枫叶,在车尾兀自舒缓徐徐旋降。


  崔西佛将最后一个盘子摆上桌,坐到了崔夏的对面。

  他的女儿女婿刚刚来过,意思是要他把崔夏送到政府为失智病患专门设立的机构去,
不要再多留个麻烦给他们。

  「嘿嘿,从来我的钱只给外面的女人没给过孩子,所以妳总是冷笑咒我老时不会有人
养,不过这样看来,抚养他们长大的妳的待遇,下场也差不多嘛。」奸诈笑着的老人,又
舀了一些菜到对面的盘子上。

  坐着的老妇,眼神呆滞茫然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干瘪的嘴巴微张,口角些微有些口水
就要流出,静止着。

  「怎么?今天不想吃饭吗?」崔西佛佝偻着背绕到餐桌的另一边,帮她擦去嘴角的口
水,然后拿起汤匙,开始一点点缓缓地喂食。

  对于碰到嘴唇的汤匙,崔夏反射性地张口将食物含下。「知道吗,妳现在变这样,我
说妳什么妳都听不懂,就算听得懂也回不了嘴,所以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随我高兴。」

  一直到喂完盘中全部的食物,崔西佛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进食。

  「我可是很有钱的,不过就是不想平白无故把钱留给那些不过名义上是我孩子的家伙
。」那丫头还以为阻止他把钱砸在崔夏身上,那些钱就会变成她的吗?真不晓得崔夏这老
太婆是怎么教的,教出这种女儿来。

  正舀起一匙浓汤准备进口,崔西佛忽然闻到一股异味。

  「啊啊,才刚说妳听不懂,听不懂时间还抓这么准,真是服了妳。」崔西佛放下手中
的汤匙,再次走到崔夏身边,然后把手伸到老妇的腋下,用同样老迈的身子,努力拼命将
她的身子撑离椅子。

  「大便了就要帮妳清干净,才不会把我的汤也熏得变臭了。」蹲着,一只手撑住老妇
的身体,老人尝试着用另一只手拉下妇人下身穿着的尿裤。不到一会儿,已是气喘吁吁、
挥汗如雨。「不过,我……我们明明吃……同样的东西,为什么……就是妳的大便……会
……这么臭,我的……明明……明明没什么味道。」

  好不容易将尿裤拉离臀部,老人扶着腰慢慢起身来,想着顺一口气,老妇却突然挣扎
了起来,看来是觉得下身不舒服,眼神仍涣散却多了些凶狠,骨瘦如柴的四肢挥舞着。

  「喂,喂喂。」崔西佛只得赶忙再蹲下去帮她处理,过程中被崔夏无意识挥动的手甩
到好几下。好不容易换了件新的尿裤,崔夏还是有些不满意,挥舞着手脚,险险把桌上的
菜都翻了。

  「唉,其实真该是我得到这种怪病,就换成妳得帮我清屁股了,不过像妳这种身上没
几个钱的穷人应该供不起我的医药费吧。」他把尿裤拿去清理干净,顺便也擦了擦自己身
上的汗──他几乎感觉他自己是被浸在水里的。

  等到他终于能再坐下来喝口冷掉的汤的时候,崔夏也终于回复了平静──回复到眼神
呆滞着、茫然着、静止着的状态。

  他静静地看了一下。

  「……还是让妳先得到这病好了,这样我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喝下汤,咂着
嘴。「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眼睛,崔夏,虽然大小输人家珍妮、或琴伦一大截,又没什
么睫毛,还只是不知怎么形容才好的普通绿色,可是我一直看着还蛮顺眼的。我爱妳唷,
崔夏。」

  浓汤喝完,他开始吃起马铃薯。

  「要是妳是清醒的话,一定笑我不要脸,成天在外面找女人,不顾家里妳和孩子的死
活,还敢大言不惭的说爱妳,妳一定听不下这些话吧?我自己也听不下这些话的,简直可
笑至极,但怎么说呢,这就是我心里想的事情……不过反正妳已经永远听不懂了嘛,所以
就没差了,妳说对不对?」

  放下刀叉,他舒身向后靠在椅背上,欣赏窗外他们院子里一株初红的枫,想着这样的
天气里正适合来根烟。

  「那丫头要我把妳送走,她没搞清楚对我而言,现在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呀。」像是有
烟在手似的,崔西佛向空中吐气,呼了个烟圈。「我等呀等的,总算赢了、被我等到了,
终于可以毫不顾忌地说我爱妳。」

  「妳是不可能了,得到这怪病,所以要说爱我也没机会了,要说恨我也没机会了,虽
然妳整天都在骂我,不过最想骂的妳也来不及说了,相较之下,我当然要好好享受,把握
机会一句句慢慢说、天天说,说那些妳醒着时我们都说不出口的事。」

  「也是奇怪,妳清醒的话我就是没办法好好跟妳说话;我从来不觉得我做错过什么,
我的人生到现在的每件事,我都不曾后悔,只是妳不觉得我是对的,唔,或许该说妳觉得
我根本就是错得离谱,也许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我错得离谱,所以就算我说爱妳,说我觉得
对不起妳,因为我还是一再做着令你伤心的那些事,这些话妳听起来也只会像是毫无诚意
又不合逻辑的说法……只有在我说的话你再也听不懂之后,只有在妳神智不清楚了以后,
我才敢像这样在妳面前说,才不用去顾忌妳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是爱妳的;我知道我在很
多地方对不起妳,虽然我不会因此就不去做那些事,我依然可以就这样不心虚地说给妳听
……」

  「我真是个混蛋,对吧?」崔西佛对着崔夏,露出没有牙齿的大笑。「妳听得懂的话
一定会这样骂的……但我就是这种过份的人呀……谁叫妳莫名其妙也要爱上我呢……谁叫
妳明明知道我永远不会是个好爱人,还坚持着宁愿每天留下来和我吵,还是要一直爱我呢
……妳有听到吗?为什么呢……」

  沿着枫树的方向,窗外正对着夕阳,枫叶的艳色就一路燃了过去,烧灼成连天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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